消毒水混合着血腥和尘土的独特气味，在急诊大厅里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刘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推着担架车穿梭。担架上，花白头发的老工人——王伯，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那条被打断的腿裹着厚厚的纱布，固定夹板下渗出的暗红血迹刺眼夺目。每一次颠簸，昏迷中的王伯都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那声音像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刘雷的神经。
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烧得他喉咙发干发痛，烧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王伯那双在图书馆里充满信任和最后希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痛苦，不断在他脑海里回放。是他指了那条路……是他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希望被碾碎在冰冷的钢铁履带之下！
“谁是王长贵家属？”一个护士拿着单子喊。
一个穿着工装、脸上还带着泪痕的中年妇女慌忙应声跑过去，那是王伯的老伴。
“病人左胫腓骨粉碎性骨折，需要紧急手术！先去缴费办手续！手术风险告知书签一下！”护士语速飞快，递过一叠单子。
女人颤抖着手接过，看着单子上那串天文数字，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这……这么多？我们……我们哪来这么多钱啊……”她无助地看向周围几个同样衣衫褴褛、身上带伤的邻居，大家都低着头，沉默着，脸上是同样的绝望。
刘雷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那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愤怒。他能做什么？除了愤怒地嘶吼，他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出示了一下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陈明。王长贵的案子我们正在调查，医院这边先全力救治，费用问题后续处理。”他对着护士点点头，又看向王伯的老伴，声音放缓了些，“大姐，您放心，先救人要紧。”
陈警官的目光随后落在刘雷身上，带着审视：“小伙子，是你报的警？当时在现场？”
刘雷抬起头，迎上警官锐利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报的警。我亲眼看到宏远的人动手打人，王伯的腿就是被他们用钢管还是橡胶棍打断的！”
“好，麻烦你跟我去一趟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陈警官语气不容置疑。
派出所询问室的光线惨白。刘雷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对面是陈警官和另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血腥味的混合气息。
刘雷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从听到挖掘机轰鸣到冲突爆发、王伯被打倒、自己冲上去再到警察赶到的整个过程。他描述了墨镜光头的凶狠，保安打手们肆无忌惮的暴力，王伯痛苦的惨叫，以及最后巷子深处阴影里，赵天雄那个心腹冰冷注视的目光。
“你说你认识其中一个人？赵天雄的心腹？”陈警官追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嗯，之前在学校……在宏远的一些场合，见过几次。他当时就在巷子那头看着，没动手，也没阻止。”刘雷肯定地说，他清晰地记得那张横肉脸上漠然的表情。
年轻警察记录着，抬头插了一句：“宏远那边的说法，是他们遭遇了暴力抗法，是居民们先动手扔砖头，他们才被迫自卫。那个被打断腿的，是他们保安队长在自卫过程中‘不小心’伤到的。他们有几个人也受了轻伤，医院开了证明。”
“自卫？！”刘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是他们先动手打人！拿着棍棒见人就打！王伯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手无寸铁，只是想护着自己家，就被他们一棍子把腿打断！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王伯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有一个住的地方，只是想要守护自己住了半辈子的家园，凭什么就要遭受他们钢管棍棒的招待？这叫自卫吗？我呸！他们这是故意伤害！是谋杀！”
“冷静点，坐下！”陈警官沉声道，眼神示意年轻警察继续记录，“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调查核实。现场也有其他目击者，包括一些被你们打伤的保安，还有宏远提供的现场录像片段……”
“录像？警官，你想想这玩意儿会有用吗？宏远那边有那么多人——打人的、强拆的、录像的......分工明确！而王伯他们呢？他们既要守护自己的房子，还要注意打手们的棍子，哪还会有时间录像呢？你们怎么能看宏远的录像就作为证据呢？他们肯定只截取对他们有利的片段！”刘雷激动地反驳。
“证据都需要全面调查。”陈警官语气依旧平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另外，小伙子，你当时情绪非常激动，也动手了，对吧？那个被打断鼻梁骨的保安队长，指认是你干的。这属于互殴，你也要负法律责任，明白吗？”
刘雷的身体僵住了。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看着陈警官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看着年轻警察笔下记录的“互殴”字眼，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愤堵在胸口。他动手了，是的，那一拳砸断了光头的鼻梁骨。可那是看到王伯倒在地上痛苦翻滚时的本能反应！是面对暴行无法抑制的愤怒爆发！然而在冰冷的法律条文和宏远精心编织的谎言面前，他的愤怒和反抗，瞬间被定义成了“互殴”。
“是他们先动手！是他们打伤了王伯！”刘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绝望的无力，“我只是……我只是想阻止……”
“动机我们会考虑，但行为需要界定。”陈警官不为所动，“笔录先做到这里。签个字，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走出派出所大门，深秋的冷风灌进衣领，刘雷打了个寒颤。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王伯手术的巨额费用、宏远颠倒黑白的指控、自己可能面临的“互殴”责任……像一块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几乎要将他压垮。愤怒还在胸腔里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冰冷刺骨的寒意。原来，在绝对的权势和精心编织的谎言面前，个人的愤怒与抗争，是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他不禁喃喃自语到：“原来，那些人捏死我们......真的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啊，唉......”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城西废墟边缘。警戒线还拉着，但警察和救护车己经撤走了。巨大的挖掘机像沉默的怪兽停在瓦砾堆旁。几个穿着宏远工作服的人正在清理现场，将散落的砖块和杂物装车运走，动作麻利，仿佛在清理一片寻常的建筑垃圾。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刘雷站在警戒线外，目光死死盯着王伯家那片被推倒了一半的断壁残垣。一面焦黑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的巨大“拆”字，旁边是几道深深的挖掘机抓痕，像丑陋的伤疤。
“看什么看？小子，还没吸取教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雷猛地回头。只见巷子口，两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壮汉斜倚在墙边，正是早上打手中的两个。其中一个额角贴着纱布，另一个嘴角带着淤青，两人都叼着烟，眼神不善地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嘲弄。
“宏远的地盘，闲人免进。滚远点！”嘴角淤青的保安吐了口烟圈，恶狠狠地说。
刘雷的拳头瞬间攥紧，怒火再次腾起！但他想起了派出所里陈警官那句“互殴”和冰冷的警告，想起了家中坐在轮椅上的父亲......这一件件事情，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想要冲上去的冲动。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野兽，狠狠瞪视着那两个打手。那眼神里的恨意和压抑的狂暴，竟让两个原本嚣张的打手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最终，刘雷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深深地、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一般，最后扫了他们一眼。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深秋的斜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和沉甸甸的孤独。
宏远资本总部顶层。赵天雄靠在他的真皮老板椅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他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的红酒，听着面前心腹的汇报。
“……那小子被带去派出所了，按您的吩咐，咬死了是对方暴力抗法，我们是自卫。那个老东西的腿伤，也安排好了，是‘意外’碰撞。派出所那边，陈明是老手，知道该怎么做，定性成‘互殴’最稳妥，两边都敲打敲打，大事化小。”心腹低声说着，脸上带着一丝谄媚，“现场录像也处理好了，截取了几个他们扔砖头的片段，足够用了。媒体那边也打了招呼，不会乱写。就是……网上好像有点小视频流出来了，但掀不起风浪。”
“掀不起风浪？”赵天雄放下酒杯，眼神阴冷，“判官那边刚发来消息，说王子对今天的事很不满！他在新的协调会上又拍桌子了！要求严查！还是说要搞什么二次评估、困难救助那一套！妈的，什么东西。当市长演戏演上瘾了是吧，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在假仁假义什么！组织里怎么出了这样不争气的家伙！”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推土机不能停！判官说了，尘埃必须清扫干净！进度不能拖！那个姓刘的小崽子……”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识抬举！还敢跳出来挡路！找机会，给他个深刻的教训！让他和他那个残废老爹一样，学会什么叫‘沉默是金’！做得干净点！现在风口上，别再给老子惹麻烦！”
“明白！赵董放心！”心腹连忙躬身应道，眼中凶光一闪。
城西废墟边缘的阴影里，秋暮晴如同融入墙壁的暗影。她指尖在微型平板上无声滑动，屏幕幽光照亮她沉静的侧脸。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目标刘雷】：离开派出所，情绪状态：愤怒（高）、无力感（高）、自责（高）。行为：前往拆迁现场边缘凝视废墟。
【关联事件】：西城冲突定性（互殴），王长贵（王伯）手术中（巨额费用缺口）。
【管家指令】：对目标刘雷实施“深刻教训”（物理威慑）。
【王子反应】：协调会施压未果，对管家不满升级。
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来自【博士】：
【博士】：尘埃沉降第一步完成（舆论压制，事件淡化）。目标刘雷情绪临界点，自责与无力感是催化剂。管家物理威慑指令鲁莽。织网者，介入。引导其愤怒转向合法路径，目标：法律援助中心。让‘磐石’的视线，聚焦在管家制造的伤口上。为王子下一步动作，提供弹药。
秋暮晴指尖轻点回复：【收到，执行引导】她关闭平板，目光投向刘雷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片被暮色笼罩的瓦砾。她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城市冰冷的霓虹，如同精密仪器般，计算着下一步落子的位置。深渊的意志，正利用愤怒的火焰与绝望的伤口，编织着更细密、也更致命的网。
(http://www.shu0xs.com/book/AI0BJB-39.html)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我们会尽快处理.举报后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shu0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