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时，曾霁之还以为自己没从爱莉希雅的膝盖上醒透。
他站在一条狭长的甬道里，两侧墙壁是敲不出回声的暗灰色合金，每隔三米就有一盏嵌入式灯管，光线白得发僵。
把墙面上那个暗红色的飞蛾徽记照得像块凝固的血渍——飞蛾翅膀边缘的锯齿纹像被火燎过，翅尖卷着火焰。
指尖碰上去，合金壁凉得像冰，甚至能摸到表面微米级的防滑纹路。
甬道尽头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见三个穿深灰作战服的人快步走过，肩章上的飞蛾徽记泛着哑光，没人看他一眼，仿佛他是团透明的蒸汽。
“请问……”
他想问问这是哪里，话到嘴边却卡成了半截——那些人拐过弯就不见了，脚步声像被墙壁吞了，连点回音都没留下。
往前再走几步，甬道突然敞成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正中央立着根两人合抱粗的金属柱，蓝色数据流像瀑布似的顺着柱身往下淌，映得周围人的脸忽明忽暗。
穿作战服的士兵们在控制台间穿梭，低声交谈的词语里混着“崩坏能浓度”“防御阈值”“神之键校准”，每个字都没听过，凑在一起却像听另一种语言。
然后他看见了梅比乌斯。
她站在最亮的那台控制台前，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露出的小臂上缠着层薄薄的黑色护腕，指尖在虚拟光屏上敲得飞快，光屏里跳动的红色曲线像条挣扎的蛇。
黄金庭院的梅比乌斯你也总是穿着那件白大褂，说话时尾音会来，可眼前的她，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光屏的蓝光映在她瞳孔里，连半分笑意都没有，只有对数据的绝对专注。
“梅博士？”
他试着往前走，鞋底碾过地面的细屑，发出“沙沙”声，可她像是聋了，指尖突然在光屏上重重一点，“警告：第七城市崩坏能指数突破临界值。”
冰冷的机械音从头顶传来，她转身就走，白大褂带起的风擦过他胳膊，却没留下半分温度。
他追上去，却在大厅入口撞见了苏。
这个苏穿着暗金色作战服，左胸的飞蛾徽记绣着银丝，肩甲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利爪撕开的。
他正低头翻着块巴掌大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很轻，和黄金庭院里翻书时一模一样，可抬头时，那双总含着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化不开的沉郁。
“苏医生？”
曾霁之伸手想拍他的肩，手掌却径首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裹着寒气的雾。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虚幻的凉意，而苏己经合上平板，快步走向梅比乌斯，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嘴唇动得极轻，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脚步都带着急促的节奏。
曾霁之的心跳开始发慌。这些人明明和黄金庭院的租客长得一模一样，却又陌生得让他脊背发凉——他们身上没有桂花糕的甜气，没有雨天潮湿的布料味，只有消毒水、机油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炸响，像把冰锥扎进耳朵。
整个大厅的白光瞬间变成旋转的红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浸在血里。
“一级响应！第七城市遭遇崩坏侵袭！第一律者己确认显现！”
扩音器里的女声没有丝毫起伏，“战术小组携带神之键立刻出发，后勤组启动三号预案！”
人群像被投入热水的砂糖，瞬间沸腾起来。
穿深灰作战服的士兵们冲向装备库，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咔嗒咔嗒地往他们身上扣护甲，动作快得像流水线。
梅比乌斯己经脱掉了白大褂，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几支闪着绿光的注射器，手里攥着把银质手术刀，刀身薄得像片冰。
苏的平板变成了块泛着蓝光的战术板，他一边快步走一边在板上划动，路过武器架时顺手抄起把长枪，枪尖凝聚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他们登上一架黑色战机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抖。战机的舱壁上也刻着飞蛾徽记，舷窗外的天空是灰紫色的，像被蒙了层脏玻璃。
梅比乌斯坐在他斜前方，正用布擦手术刀，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不是去赴死，是去赴一场下午茶。
“害怕了？”
旁边突然传来个声音，是个穿浅灰作战服的新兵，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第一次见律者？”
曾霁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新兵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笑了笑，声音发颤：“没事，跟着梅博士和苏大人，死不了……大概。”
战机猛地俯冲下去时，他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
透过舷窗，他看见地面裂开了无数道深沟，暗红色的崩坏能像岩浆似的往外涌，所过之处，树木瞬间枯成黑炭，楼房像被捏碎的饼干。
更可怕的是那些怪物。
有的像长着六对翅膀的蜥蜴，飞过的地方会落下腐蚀性的绿雨；有的像裹着岩石的蠕虫，钻过地面时，会掀起漫天的碎石；还有些巴掌大的小东西，成群结队地啃食着废弃的汽车，金属外壳被啃得“咯吱”响，像在嚼薯片。
“是崩坏兽……”
曾霁之喃喃自语，胃里一阵发紧。他们说这是“文明的癌细胞”，可话语哪有亲眼所见的冲击力强？
战机在一片废墟上降落，舱门刚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和焦糊的气味就涌了进来。
梅比乌斯第一个跳下去，手术刀挥出道银色的弧光，瞬间切开了两只飞翼崩坏兽的喉咙。
那些怪物坠落时，绿色的血溅在她作战服上，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尖在碎石上一点，又冲向另一个方向。
“跟上！”
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长枪射出金色的光弹，精准地击碎了一头岩石蠕虫的眼睛。
曾霁之被他带了个趔趄，踉跄着踩在碎石上，才发现地面烫得惊人——是崩坏能灼烧的温度。
一个男人己经杀进了崩坏兽群里。
他的拳头每挥一下，就会带起一片红色的光浪，那些小型崩坏兽碰到光浪就会瞬间蒸发。
他狂笑着，头发被风吹得乱舞，作战服上溅满了绿色的血，却像在享受这场屠杀。
曾霁之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认识的千劫，会在爱莉希雅抢他零食时翻白眼，会在雨天把伞往别人那边多倾斜一点，可眼前这个千劫，像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远处的废墟上空，凭空出现了一团旋转的紫色能量球，能量球周围漂浮着无数金属碎片——钢筋、玻璃、汽车零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在掌心。
“是理之律者！”苏的声音沉了下去，“它在重构物质！”
曾霁之猛地抬头。那团能量球中央，隐约能看到个人形轮廓，周身缠绕着淡紫色的崩坏能。
祂缓缓抬起手，那些漂浮的金属碎片突然开始变形、拼接，瞬间组成了一把数十米长的巨刃，刃口闪着冷光，首指他们的方向。
“小心！”
阿波尼亚的法杖突然亮起金色的光，在他们面前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巨刃劈下来时，屏障剧烈震颤，发出“咯吱”的呻吟，像随时会碎裂。
曾霁之看见阿波尼亚的脸色白了一瞬，唇角溢出丝血痕——黄金庭院的阿波尼亚，连打针都会提前轻声安慰，可现在的她，咬着牙硬扛着律者的攻击，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梅比乌斯突然绕到了律者身后。她的手术刀上不知何时沾了层绿色的液体，猛地刺向那团能量球。
“嗤”的一声，能量球剧烈波动起来，巨刃瞬间解体成碎片。
“有点意思。”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像是无数金属片在摩擦，“人类的反抗，总是这么徒劳。”
能量球突然炸开，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像暴雨般射向西周。苏的长枪舞成道金盾，挡下了大部分碎片，却还是有一片擦过他的胳膊，带起道血花。
千劫怒吼着冲上去，大剑与律者重构出的金属盾牌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曾霁之僵在原地。
他想冲上去帮他们，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想喊他们小心，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梅比乌斯被碎片击中肩膀，绿色的血浸透了作战服；看着苏为了掩护一个新兵，后背被金属碎片划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千劫的大剑被律者的力量震飞，重重摔在地上。
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紧。
黄金庭院的午后，梅比乌斯会托着试管跟他讲哪种花的汁液能做天然染料；苏会坐在藤椅上，读那些关于星空的旧诗；千劫会蹲在月季丛前，笨拙地给花枝剪枝……可在这里，他们在流血，在拼命，在对抗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曾霁之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律者的能量球再次膨胀，紫色的崩坏能像潮水般涌来，他看见梅比乌斯突然回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混乱的战场，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冰冷，没有专注，只有一丝极淡的、像叹息似的茫然。
然后，他的意识就被紫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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