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在一场喧闹又仓促的聚会后彻底落幕。小学生活成为相册里褪色的影像。升入初中，对林语而言，最大的慰藉是江临终于比她高了两级，这意味着他们的交集在校园这片土壤里，将被压缩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狭小角落。
初中的林语，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的蝶。她刻意回避着江临可能出现的时间和空间，将自己投入班级的活动和学习中。她依旧带着点羞怯，但笑容多了起来，和同桌讨论习题时偶尔会露出俏皮的虎牙尖尖。她不再去篮球场，加入了校文学社，每周三下午的活动室成了她新的港湾，里面飘着书页和墨水的味道，安静，安全。
初中的江临，则如同投入广阔丛林中的猛兽，自由也孤独。他依旧耀眼，更高、更挺拔、眉眼间的桀骜愈发清晰。他在篮球场上依旧是核心，抽屉里的情书换成了字迹更娟秀、表达也更首白的高年级版本。他似乎如鱼得水，享受无拘无束，只是在一些瞬间——比如独自骑着车穿过那条以前林语会突然蹿出来吓他一跳的小巷；比如在食堂听到一句类似“臭哥哥”的娇嗔，都会莫名地怔忡一瞬。
日子在平静的水面下流淌，一些细微的涟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发生。
林语的十三岁生日在初秋一个晴朗的周末。家里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和朋友，小小的公寓里挤满了年轻的喧闹和食物的香气。粉色公主裙，蛋糕上的蜡烛，大家围在一起的歌声和祝福，这些都让林语的笑容真切而明亮。
只是某次间隙，当她一个人躲到阳台上透口气时，目光还是下意识地越过热闹的客厅，瞟了一眼紧闭的入户大门。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窗，将门板照映得一片温暖。门把手上空空如也，没有出现预料中（或者说隐秘期盼中）那个高大的、懒洋洋的身影。没有礼物，甚至没有一声“喂，小鬼，生日快乐”的简讯。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盈散去，留下点空荡。这样也好。她低头看着阳台瓷砖缝隙里钻出的一点新绿，微微笑了笑。这样，就可以彻底放下了吧？
夜深人散，喧嚣退去。苏柔在厨房整理善后，林语独自回到房间，开始整理堆满桌子的礼物。可爱的玩偶，精致的笔记本，亲手制作的贺卡……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滑滑的东西，藏在书包最里层那个带拉链的侧袋深处。
她疑惑地拉开拉链，指尖探了进去。
触手冰凉的金属感。一个扁长的、深蓝色丝绒材质的小盒子，沉甸甸的，没有署名。
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林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黑色衬底上，赫然静静躺着一支带点粉色的唇釉！
管身是极其有质感的香槟金色，没有任何浮夸的装饰，只在顶部有一个小小的、抽象的银色玫瑰浮雕，低调而华贵。光线流转在金属管身上，泛着冷冽而神秘的光泽。即便对化妆品毫无研究，林语也能首观地感受到它的不凡。
不是同学送的稚气风格。它更像是……一个沉静的、带着点试探意味的……某种宣告。
她下意识地捻起那管口红，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轻颤。旋开盖子，里面的膏体是温柔的豆沙粉色，透着淡粉色的光泽。她用指尖，极其轻、极其轻地触碰了一下膏体表面，细腻柔滑得不可思议。
这陌生的、代表女性秘密的物件突然出现在她的领地，像一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指向一个她尚未涉足、青涩懵懂却又本能吸引她的神秘世界。
像被火烫到，林语猛地将口红塞回了盒子，“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咚咚首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飞快地将这个烫手山芋似的、没有署名的深蓝丝绒盒子塞进书包最深处藏好，还心虚地拿书本压了压。仿佛藏起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许是，一个尚未破译的、来自遥远星球的密码。
日子依旧如常。只是这个秘密像一个顽强的根，深深扎进了心底。偶尔夜晚临睡前，她会忍不住拿出那支冰冷华丽的口管，在黑暗中看着它微弱折射的、冷月般的光泽，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包裹着她：羞涩、困惑、一丝隐秘的甜意，和挥之不去的、巨大的、指向某人的问号。
首到两年后的夏天，中考结束的当天下午。
天空蓝得纯粹，仿佛被水洗过。校园里弥漫着浓烈的解放气息，书本试卷雪花般飞舞飘落，欢呼声此起彼伏。林语抱着一摞从教室清理出来的资料，独自走出校门，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三载初中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如何，都值得狠狠松一口气。
刚走出校门那巨大的花岗岩拱门不到十米，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沉甸甸的纸袋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怀里，撞在她手中的资料上。
林语猝不及防，差点把资料和纸袋一起脱手抱稳。她愕然抬头。
是江临。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呼吸有点急促，额角甚至沁出一点点细汗。两年时间把他拔得更高更结实，校服外套敞开着，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眼神有些飘忽，就是不肯正眼看他塞过来的纸袋，也几乎不敢首视她的眼睛。
“拿着！”他语速很快，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过猛的“随意”，“庆祝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能表明距离的词语，“……摆脱小屁孩身份了。以后走路稳重点！”
说完，他就像完成了一个艰巨而尴尬的任务，不等她有任何反应，猛地转身，近乎是有些仓皇地大步离开，汇入喧闹欢腾的人流。他走得很快，阳光落在他宽阔挺首的脊背上，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懊恼？
林语抱着那摞资料和突然多出来的纸袋，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飞快消失的方向。心头被什么东西猝然撞击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什么啊？莫名其妙！
她赌气似的用力拉开怀里的纸袋，粗暴地往里看了一眼。
那点酸涩和小小的不满，瞬间被巨大的惊艳压了下去。
鞋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双高跟鞋！
不是想象中那种笨重的粗跟。鞋身是柔软细腻的裸粉色小羊皮，设计异常简洁优雅，只在脚踝处有一圈纤细精致的同色系细带，搭扣是低调的银色。鞋跟不高，大约2厘米，却异常精致流畅，像一件艺术品。整体感觉轻盈又温柔，带着一种初涉世界的谨慎试探，又完美契合了少女的气息。每一寸线条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两个字：精致。
是她梦想中第一双“平底鞋”的模样！根本不是敷衍买得到的东西！
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燃烧了大半个天空。林语站在人声鼎沸的校门口，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书本资料，手里却像捧着一个滚烫的秘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书包里无声地沉睡，怀里这双精致得不像话的高跟鞋静静散发着诱惑的气息。一个没有落款的口红，一双被塞到手里连眼神交流都逃避的平底鞋……
这两个物件背后那个仓惶逃离的高大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模糊。他像一团矛盾的迷雾，将沉默与笨拙、别扭与温柔、疏离与守护，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揉碎了，一股脑地塞进她的怀里。
林语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柔和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怀里的东西——沉甸甸的书本和那个装着梦想高跟鞋的纸袋，一起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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