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凝成若有似无的白霜。隔间外空荡荡的女厕所里，空气仿佛被冻住了，只有林语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在粘稠的寂静里飘荡。那声音那么细微，又那么绝望，像垂死的鸟儿在寒风中最后的颤抖。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外面的人影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江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声的雪崩埋没了。所有感官都在轰鸣：刚才那阵风刮过时，林语骤然煞白的脸和那双瞬间被巨大惊惶淹没的、小鹿般的眼睛；她失控般转身狂奔、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回教学楼的背影；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她单薄的校服裤后侧，那片在灰蓝色布料上迅速晕开的、刺目的深色暗痕……
那景象像一记重锤，带着冰冷的棱角，狠狠凿穿了他长久以来用不耐烦和疏离构筑的堡垒，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慌乱内核。
他几乎是本能地、跌跌撞撞跟了上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又急促得像失了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走廊里其他所有声音。
然后，这微弱的、却如同钝刀刮骨的呜咽声，隔着单薄的、冰冷的隔间门板，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是那个总跟在身后怯生生喊“哥哥”、被他用各种恶作剧和冷言冷语一次次推开的声音。但此刻这声音里浸透的恐惧和无助，浓烈到他无法呼吸。
“绵绵……”一个名字无声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摩擦。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掌下意识地抬起，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薄木板制成的隔间门板。
指尖在距离木板不足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不能碰！
那个瞬间闪过的念头像冰冷的闪电：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大概就是自己这副糟糕透顶的样子！这比那该死的生理期更让她难堪！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重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想一拳砸碎这该死的门板把她抱出来，又害怕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惊碎她那摇摇欲坠的自尊。他想冲进去告诉她别怕，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该死的“别怕”具体意味着什么操作！
走廊尽头似乎传来脚步声和嬉笑声，由远及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江临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觉般地猛地向后弹开一步，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墙面。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皮肤，却丝毫无法降低他身体里奔涌的燥热和混乱。
脚步声停在了女厕所门口。嬉笑声似乎犹豫了一下。
“里面有动静？谁在里面哭？”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疑惑响起。
江临的后颈瞬间绷紧，冰冷的汗意爬上脊椎。他像一尊石像般钉在隔间外的墙壁阴影里，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似乎被无形的巨手扼住。
隔间里的呜咽声也诡异地消失了。死寂，连空气都凝固了。
片刻的停顿后。
“算了，可能听错了？快走吧快走吧！”另一个声音催促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嬉笑声也融化在走廊尽头的空气里。
危机解除的刹那，江临全身绷紧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像被抽去了骨头般，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落下去，半蹲在了阴影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汇聚滑下，砸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巨大的后怕和更深的焦虑淹没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卫生巾……
这三个字如同咒语般钻进混乱的大脑。对！最要紧的东西！需要卫生巾！
去哪里弄？怎么弄？！
他猛地想起学校后门那条小街拐角处，好像有家……对，是有一家不大的便利店！他记得！曾经逃课打游戏时路过！
这个念头如同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稻草！他立刻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因为蹲得太猛而一阵酸麻。顾不上那么多了！江临几乎是用扑的姿势重新站稳，转身，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头扎进空旷冰冷的走廊，朝着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皮鞋踏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砰砰”回响，震碎了方才凝固的死寂。寒风吹起他敞开的校服衣襟，猎猎作响。他奔跑的背影，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决绝，掠过一盏盏冰冷悬吊的白炽灯，冲开沉沉暮色，消失在走廊尽头被风雪席卷的晦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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