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的灯光在雨夜中泛着惨白。周文站在淋浴间，让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血腥味。镜子里的人双眼通红，下巴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那是爆破时被气浪掀飞的队友的。
三天前的行动成功了，代价是两名侦察连士兵永远留在了边境线上。他们摧毁了整个毒剂仓库，击毙了七名黑蝎佣兵，但首领还是跑了。最糟糕的是，小庄在追击过程中失踪了整整二十八小时，最后被搜救队在一个山洞里找到，神志不清，怀里死死抱着一本染血的日记——那是他父亲的。
"周排长？"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庄焱醒了，但拒绝接受检查。"
周文擦干身体，套上干净的作训服。衣服太大了，这半个月他瘦了整整十二斤。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几个伤员看到他，默默让开了路。
单人病房的门虚掩着。周文轻轻推开，看到小庄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件病号服，右手的输液针头己经被他自己拔掉，在手背上留下一片淤青。那本日记摊在膝头，纸页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周文轻声说，顺手带上门。
小庄没有抬头，手指着日记的某一页："我父亲知道那批毒剂的事。他写道'如果蓝鸟计划实施，整个河谷都会变成坟场'。"
周文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小庄的手在发抖，水杯在他掌心里晃出一圈圈涟漪。
"军医说你出现了PTSD症状。"周文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需要心理干预。"
"我不需要。"小庄突然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需要的是真相！为什么这份日记会在黑蝎的营地里？为什么上级拒绝解释？"
周文沉默。他也想知道答案。行动结束后，所有缴获的物品都被军区特别调查组收走，只有这本日记因为小庄死死抱着不放而留了下来。
"我父亲不是叛徒。"小庄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是去阻止那批毒剂的，就像我们这次一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周文想起前世在维和部队时认识的战友，他们从战场回来后，也常有这种空洞的眼神。
"听着，"周文斟酌着词句，"我认识一个人...不，我是说，我读过一位战地医生的报告。他说经历过战斗的人都会做噩梦，这很正常。"
小庄冷笑一声："你根本不懂。你没看到那个山洞里的东西。"
周文心头一紧。搜救报告里确实提到山洞里有"异常物品"，但具体内容被涂黑了。
"那就告诉我。"周文向前倾身，"说出来会好受些。"
小庄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日记本："是...是个实验室。简陋但功能齐全。墙上贴着照片，几十个孩子的照片，有的被画上了红叉。"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还有注射器...那么多注射器..."
周文突然明白了什么，胃部一阵绞痛："他们在孩子身上测试毒剂？"
小庄的点头几乎微不可见："最里面的笼子里...我发现了一具小骷髅。不超过十岁。"他猛地抓住周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孩子手里攥着我父亲的肩章！"
雨声中，周文能清晰地听到小庄牙齿打颤的声音。这不是PTSD，这是灵魂被撕裂后的战栗。他轻轻掰开小庄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这是他在维和部队学到的，肢体接触能帮助崩溃者重建现实感。
"我们会查清楚的。"周文坚定地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休息，需要让大脑从战斗状态中恢复。"
"怎么恢复？"小庄的眼神涣散，"我一闭眼就看到那些孩子...看到我父亲..."
周文想了想，突然起身反锁了房门，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MP3播放器——这是他穿越时随身带来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
"试试这个。"他递给小庄一只耳机，"我睡不着时就听这个。"
小庄狐疑地戴上耳机。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舒展——那是周文前世录制的海浪声，混合着极其微弱的心跳节拍。
"白噪音疗法。"周文轻声解释，"能帮助大脑重置。"
他们就这样坐着，共享一副耳机，听着虚拟的海浪声。渐渐地，小庄的呼吸平稳下来，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
"周文，"他突然开口，"如果...如果最后发现我父亲真的参与了那些事，怎么办？"
周文看着窗外的雨幕。这个问题太沉重，没有标准答案。但他知道小庄此刻需要的是什么。
"那就记住他最后的选择。"周文指着那本日记，"他留下了警告，用生命阻止了毒剂扩散。这才是定义一个人的东西——不是犯过的错，而是最终的选择。"
小庄长久地沉默着。当黎明的第一缕光透过雨云时，他摘下耳机，眼神己经清明了许多。
"谢谢。"他轻声说，这是周文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他说这个词。
护士敲门进来，惊讶地发现抗拒治疗的病人居然主动躺回了病床。周文悄悄收起MP3，对小庄比了个"休息"的手势，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苗连和高中队不知何时来了，正和主治医生低声交谈。看到周文，高中队难得地点了点头："处理得不错。心理疏导也是指挥官的责任。"
苗连则递给他一个文件夹："新任务简报。三天后出发。"
周文翻开文件，第一页就让他瞳孔骤缩——那是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面的人影虽然戴着面具，但身形与黑蝎首领极为相似。背景赫然是军区总医院的后门，时间就在两天前。
"他想灭口。"高中队冷声道，"特别是你和小庄。"
周文合上文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小庄会被允许保留那本日记——这是饵。而他们，都是捕鼠夹上的奶酪。
"明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远比自己想象的冷静，"我会做好准备。"
走出医院时，雨己经停了。朝阳如血，将整个基地染成红色。周文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隐约听到远处训练场上士兵们的口号声。在这个世界里，战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面具。而他和小庄，己经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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