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被顽皮孩子推了一下的秋千，倏忽便荡到了几年后。江临和林语先后升入了同一所小学。江临成了校园里风头正劲的五年级“风云人物”——篮球队的常客，成绩尚可，人缘不错，加上一张越长越祸国殃民的脸，走到哪里都有小女生偷偷行注目礼。而林语，也从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娃娃，长成了一个清清爽爽、眉目初展的三年级小姑娘。
但曾经根植于心的那份亲近，如同蒙尘的旧书，被江临刻意遗忘在角落，又或者，被打上了“幼稚”、“丢脸”的标签，需要他费力地划清界限。他面对林语时，别扭成了常态，仿佛曾经的黏糊是种罪过，需要用刻意的冷淡和恶作剧来洗刷。
某个初夏的午后，阳光暖暖的，带着点慵懒的气息，穿透学校小花园层层叠叠的绿叶，在红砖小径上撒下细碎的光斑。临近放学，喧嚣一天的校园沉寂下来。绿荫掩映下的紫藤花长廊边，有一张磨得发亮的长木椅。
林语正独自坐在那里，膝上摊开一本崭新的《安徒生童话精选》。浅绿色的封皮映着阳光，温柔而清新。她看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书页上精致的美人鱼插画。微风吹拂着她细软的额发，少女恬静的侧脸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美好。
离她不远的灌木丛后面，探着几个小脑袋。为首的是五年级三班的捣蛋鬼张强，后面跟着另一个男孩刘胖子，而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倚靠在树干上的，正是如今个头己经窜高、眉眼带着少年凌厉劲儿的江临。张强和刘胖子正对着江临挤眉弄眼。
“临哥，看到没？你妹妹！”张强压低声音，努了努嘴，“装什么小文艺青年啊！”语气里充满了青春期男孩对“文静”的莫名排斥。
刘胖子立刻附和：“就是就是！江临，你这妹妹太乖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敢不敢吓吓她？”他兴奋地搓着手。
江临的目光落在花架下的身影上。阳光下，林语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偶尔因为书页上的情节轻轻扇动一下，像欲飞的蝶。那份与世隔绝的安静和专注，不知怎么忽然刺到了他内心某个叛逆的角落。凭什么她就可以这么安安静静岁月静好？凭什么她不用像他这样，需要在哥们面前证明自己己经告别了所有“幼稚”的过往？
一种想要破坏、想要看她惊慌失措、想要证明她其实也跟其他被他捉弄哭的女生没两样的冲动，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他。为了在哥们面前立住“爷很酷、爷早跟妹妹划清界限了”的人设，为了证明自己真的“长大了”，江临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点不羁的坏笑。
他没说话，但一个眼神示意，小机灵鬼张强立刻心领神会。只见他嘿嘿一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朝着长椅的方向迂回过去。趁着林语沉浸在美人鱼悲伤的故事里毫无防备的瞬间，他从裤兜里猛地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条刚从学校香樟树上抓下来的、足有半个手掌长、还在缓慢蠕动的、翠绿的尺蠖毛毛虫！
张强迅速地把那条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子往林语摊开的书页上，那张美人鱼哀伤的面孔旁，轻轻一放！
青翠欲滴的虫子躯体在米白色的书页上突兀地一扭！
“哇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花园的宁静！
林语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变了音。巨大的惊恐让她整个人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像被电击中一样。那本心爱的《安徒生童话》脱手飞出，“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她的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控制地汹涌而出，身体筛糠般地抖着，一边后退一边用颤抖的手徒劳地拍打着刚才捧着书、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可怕触感的胳膊，仿佛想拍掉什么看不见的噩梦。
“哈哈哈！！！”
“哎呦喂！吓死我了，喊这么大声！”张强和刘胖子的爆笑声同时响起，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一丝被那凄厉尖叫吓到的余悸。
江临也笑了起来。他看着平日里总是安静温和、像个小兔子一样的妹妹此刻惊慌失措、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胸中那股破坏欲和那点想要在哥们面前表现的劲儿似乎得到了奇异的满足。他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些，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甚至模仿着林语刚才的动作，捏着嗓子，带着夸张的腔调学她：“哇——啊啊啊！虫子！臭虫子！”声音尖锐刺耳。
这模仿的腔调和肆意张扬的笑声，如同火上浇油。被巨大恐惧淹没的林语，在听到这熟悉又刻薄的嘲笑声时，混沌的恐惧中骤然爆发出一股首冲天灵盖的、前所未有的愤怒！她猛地抬起头，挂着泪痕的、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那双总是温软的小鹿眼瞪得溜圆，狠狠瞪着那个倚靠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
是他！是哥哥！是他指使的！是这个她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人，给了她这样深刻的羞辱和惊吓！比那蠕动的毛毛虫更让她感到冰冷和愤怒的，是江临眼中的嘲弄和不屑！
巨大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化为一股倔强的愤怒洪流。她的哭声骤然止住，泪水还悬在脸颊，她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恣意嘲笑的身影，用颤抖却异常清晰、带着破音的尖利童音，发出了她生命中第一个带着深切恨意的宣言：
“我讨厌你——！臭哥哥！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呜……哇——！！！！”
最后的“哇”字，带着爆发后的脱力和更汹涌的委屈。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花坛边冰冷的水泥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带着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伤心欲绝，远比刚才恐惧的尖叫更加凄凉无助。那本摔在地上的童话书，美人鱼忧伤的插画恰好被翻在上面，沾满了泥土。
江临肆意的笑声，在她那句带着哭腔的“臭哥哥”喊出的瞬间，戛然而止。
花园里只剩下女孩崩溃又悲伤的痛哭声，以及风吹过叶片的沙沙轻响。张强和刘胖子互相看了一眼，感觉气氛有点不对，悄悄吐了吐舌头，慢慢挪开了一点。原本充斥着恶作剧欢乐的夏末午后，瞬间变得沉闷滞涩。
江临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变成一种空洞的错愕。树影落在他突然显得有些茫然的脸上。那句带着哽咽的“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了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某个地方，一阵发闷的钝痛蔓延开。他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小小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粉色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很过分的事。那本沾着泥土的安徒生童话，像一道丑陋的伤痕，灼痛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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