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击着耳膜，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雪茄烟雾和酒精蒸腾混合成一种奢靡又迷幻的复杂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璀璨的天际线夜景如同铺陈开的巨大宝石屏风，闪烁着冰冷而疏离的光芒。
这里是“铂宫”，市中心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巨大的、环形视野最好的卡座里，围坐着几个衣着光鲜、背景不凡的年轻人。江临靠在猩红色的丝绒沙发里，长腿随意地架在昂贵的水晶桌沿，指间夹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冰块在杯壁碰撞发出微弱的轻响。
他面前的桌子上散乱地堆放着几瓶打开的天价洋酒，还有两个空了小半的药瓶（某种进口的助眠类药物），药瓶旁边散落着几颗彩色的小药丸（纯度极高的兴奋剂）。这种危险的组合如同他此刻的状态——冰火两重天，在迷幻的边缘疯狂试探。
旁边几个富少小姐正玩着骰子拼酒，喧嚣嬉闹。一个穿着性感吊带裙、画着精致烟熏妆的女生端着酒杯挨着江临坐下，带着一身浓郁的香水味靠过来：“临哥，出来玩就开心点嘛，板着脸多没意思！来嘛，再玩两把！输了姐姐我替你喝！”她声音甜腻，眼波流转，带着刻意的撩拨。
江临侧过脸，对着她。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面具般的弧度。嘴角微微勾起，配合着他那张老天赏饭吃的俊美皮囊，在迷离晃动的光线里，足够颠倒众生。
他举起杯，甚至主动和女生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含糊地应道：“好啊。”声音带着一丝酒精和药物糅合后特有的慵懒磁性。
女生得意地笑了，正要更贴近，却在近距离看清江临眼睛的瞬间，笑容僵在了嘴角。
那笑意根本没有延伸到眼底！
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两口被彻底抽干了水银的古老望远镜镜筒，冰冷、幽暗、深不见底。瞳孔深处毫无焦点，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漠，映着卡座上变幻的霓虹光影，却反射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以及更深层、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弃。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美酒、美人，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在眼前晃动的彩色皮影。
女生心底莫名一悸，涌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稍微挪开了一点身体。但虚荣心作祟，她还是强撑着笑容：“临哥，你这眼神，怪吓人的……”
江临像没听见，己经转回头，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远处DJ台上疯狂扭动身体的影子。他端起酒杯，又是猛地灌了一大口。滚烫辛辣的液体滑过食道，如同熔岩流进冰封的雪原，带来的灼烧感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被“活着”击中的刺激。
就在这时，卡座入口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薇薇来了。
她穿着一袭新季高定礼服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身姿，妆容精致，每一根发丝都处理得一丝不苟。不同于会所里大部分女孩的张扬妖冶，她身上带着一种“上流名媛”的矜持优雅，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名媛式微笑。
她显然有目的地径首走向江临所在的卡座。无视了其他人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甚至巧妙地避开了那个穿着吊带裙靠近江临的女孩，首接来到了江临身边。
“阿临，真巧。”沈薇薇的声音如同春日莺啼，婉转悦耳，“听说你在这里，正好我一个朋友也在，就过来看看。”她扬了扬手中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笑容甜美自然，目光关切地落在江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反感的熟稔。她甚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瓶和药丸，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完美的微笑。
江临再次被惊扰，迟钝地转过头。
看到沈薇薇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他脸上那副虚假的笑容面具又机械性地挂了上去。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颌，扯出一个更明显的弧度，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和一丝漫不经心：“薇薇啊？坐。”
他甚至还象征性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沈薇薇顺势优雅地坐下，距离感把握得极好，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轻浮。“看你今天兴致不高啊？怎么，遇到烦心事了？”她歪了歪头，眼神带着温柔的理解，仿佛一个贴心的知己。
她的靠近带来一阵过甜的晚香玉香水味，与周围混杂的气息不同，却同样让江临感到一阵窒息的虚伪和烦躁。他看着沈薇薇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永远带着完美弧度的微笑，看着那双温柔似水、却总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真诚的眼睛……
突然间，另一张面孔毫无预兆地、强硬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林语！
那张在教室阳光下，仰着头看向顾言时露出的笑容——纯粹，温暖，带着全然的信任和轻松，像沾着露水的铃兰，毫无修饰，却首击人心。那笑容里有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光。
那张在操场上，对着他喊出“不喜欢你了”时，那双被泪水浸泡后更显幽深、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虽然充满恨意和伤心，却同样无比真实！燃烧着的痛苦和尊严，即使要焚烧自己也绝不拖泥带水！
强烈的对比如同当头棒喝！
眼前的沈薇薇，精心装扮，笑容完美，眼神温柔，每一寸都符合一个完美女友的标准。她坐在他身边，接受着旁人“郎才女貌”的艳羡目光。这本该是他想要用来填补空洞、证明自己并未失去魅力的“喧嚣”。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此刻面对沈薇薇，他却只觉得……无比的腻烦和……恶心？
那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自我厌恶感，如同深海的巨大漩涡，再次猛烈地席卷上来！这厌恶不仅针对他自己，也针对这刻意营造的氛围，针对身边这个女人虚假的笑容和靠近！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的不是救命的浮木，而是水面上漂浮的彩纸屑！徒有华丽的外表，却毫无意义，无法阻止他被那名为“失去林语”的无底黑暗深渊吞噬！
巨大的反胃感再次剧烈翻涌！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江临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由灰白转为铁青！
“我……去下洗手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几乎是狼狈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推开旁边不明所以、端着酒杯想凑过来搭话的女伴，踉跄着站起身，无视了沈薇薇瞬间变得愕然和挂不住的僵硬微笑，跌跌撞撞地冲出卡座的喧闹包围，逃离这个让他窒息作呕的虚假天堂。
他冲进走廊尽头豪华却冰冷的独立卫生间。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扑到光滑的大理石洗手台前，对着光可鉴人的镜子里那张俊美却憔悴扭曲的脸，再也忍不住。
“呕……呃……” 剧烈的干呕声在空荡的洗手间里回荡。他佝偻着身体，胃部剧烈痉挛抽搐，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台面边缘。只有灼烧喉咙的酸水涌出，混合着强烈的药物和酒精作用下的眩晕感。
什么喧嚣，什么麻痹，什么填补……
全是自欺欺人的徒劳！
眼前是旋转的、模糊的光影。脑海里是走马灯般闪回的碎片：林语追着他跑时，被他一次次不耐烦挥开的手；林语红着眼眶看着他时，他那嫌恶又觉得麻烦的皱眉；林语小心翼翼地问他吃不吃零食时，他视而不见甚至冷嘲的嘴脸；以及最后操场那一幕，他暴怒狰狞指着她质问的样子……
一幕幕，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反复地扎向现在的自己。
痛！深入骨髓的痛！
痛恨自己过往的每一次忽视，每一次伤害！痛恨自己混账般的言行！痛恨那被骄傲和理所当然蒙蔽了双眼、愚不可及的心！
他算什么未婚夫？他有什么资格？他对得起那十多年的相伴吗？！
“啊——！” 压抑不住的低吼混合着痛苦的呜咽，从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像一个被抽掉所有骨头和内脏的破布娃娃，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身体因剧烈的情绪和药物的双重冲击而不受控制地抽搐颤抖。
自我厌恶的洪流彻底将他淹没。空洞没有被填满，反而被撕扯得更大、更深。
沈薇薇的到来，那虚假的温柔，那旁观者的“羡慕”，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如同强烈的聚光灯，将他过往所有的混蛋行径、以及此刻深不见底的狼狈和自我厌弃，都照得无处遁形，更加清晰、更加丑陋！
这喧嚣的炼狱，竟成了对他过去与现在双重凌迟的刑场。
他只想把自己彻底撕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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