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江临早己麻木的神经上来回拉扯。教学楼瞬间化作喧嚣的蜂巢，人流如同奔涌的潮水，喧嚣声浪几乎将他吞没。可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他己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又一次，在放学必经的、那条连接着高一和高三教学楼的僻静走廊转角，他截住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林语。”声音出口，嘶哑得如同濒死的野兽，带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
林语脚步顿住，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沉默地侧身，准备像绕过一块路边的石头般从他旁边经过。她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习题册，微微侧过的脸颊线条绷得死紧，苍白中透着一股冻伤般的青灰。曾经总是盛着欢喜和羞怯看向他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眼睑下是浓重的阴影，仿佛一夜之间褪尽了所有颜色和温度。
那种彻底的漠视，像冰锥，狠狠凿在江临心口最痛的地方。
“你……”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截藕白色校服袖口时，狼狈地悬停在半空。他不敢。他害怕她眼中会再次浮现那晚决堤的愤怒和鄙夷，甚至害怕她会像躲避病毒尖叫出声。
他的指尖僵在空中，带着颤抖。
“让开。”两个字，冰冷，干涩，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林语，我……”江临喉结艰涩地滚动，那些盘旋在脑子里无数遍的道歉、解释、后悔、甚至是怒吼，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带刺的棉絮，割得他生疼。“那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所谓的“不是故意”是指什么？是当众逼问她和顾言？还是那脱口而出、在旁人听来如同笑话的“未婚夫”身份？抑或是他曾经日积月累的、那些他自己都觉得混蛋的过往？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或者说，他害怕一旦开了口，汹涌的自责和悔恨会将他彻底淹没。
林语终于抬起了眼。
那眼神，让江临如遭雷击。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仿佛在看陌生人，甚至看一件毫无意义的摆设物的冰冷。空洞，麻木，一丝涟漪也无。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却早己干涸得只剩下尘埃。
这比任何咒骂和耳光都让江临窒息。
“请你，让开。”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冷，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便重新聚焦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江临的心脏被那眼神冻得几乎停止跳动。他僵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再次迈步。就在她与他肩膀即将错开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她怀中最上面那本习题册的边缘，因用力而捏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
这一点点的颤抖，像黑暗中唯一飘摇的烛火，微弱地照亮了他沉入谷底的心。一股夹杂着恐惧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冲动攫住了他。
“绵绵！”他脱口而出那个久违的、曾经只属于他们的小名。这个称呼像是一个禁忌的魔咒，出口的瞬间，连空气都凝滞了一下。
林语的脚步，猛地定住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地一颤。
这细微的反应，如同注入冰封心脏的一点微光。江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说：“绵绵，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我混蛋！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我发誓我不会了！你再看我一眼行不行？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们好好谈……”
他滔滔不绝的忏悔和恳求，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然而，这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林语并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像一尊冰雕。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后，她猛地、狠狠地将怀中的一本习题册摔在了地上！
“啪——！”
坚硬的册角撞击光滑的地砖，发出刺耳的脆响，崭新的纸张瞬间卷了边，甚至撕裂开来。几页写满娟秀字迹的纸张飘了出来，如同秋天凋零的落叶。
“看清楚了？”林语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平静，“你所谓的‘以前’，就像这本被摔在地上的书。脏了，破了，没用了。”
“江临，”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别再恶心我。”
说完，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书一眼，也没有看身后如同雕塑般僵立、脸上血色尽失的江临，挺首了那似乎不堪重负却又无比倔强的脊背，快步融入了前方喧闹嘈杂的人潮里，身影迅速消失。
江临呆立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冰冷而孤单。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本被遗弃的练习册，封面沾上了微不可见的灰尘，内页的撕裂处刺目地翻卷着。阳光照在上面，白花花一片，晃得他眼睛生疼，然后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手指痉挛般地伸向那本书。指尖快要触碰到撕裂的边缘时，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纸页滚烫。然后，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起一片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比不上心口那块被硬生生剜走的剧痛。
人流的喧嚣声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他蹲在那里，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世界只剩下地上那本支离破碎的书，和他胸腔里那颗被“恶心”二字彻底砸得粉碎的心。
……
（场景转换）
夕阳熔金，给喧闹了一天的操场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混合着少年们奔跑时的呼喊和场边女孩兴奋的加油声，构成一幅充满活力的青春图景。
林语抱着两瓶刚买的矿泉水，穿过塑胶跑道边缘。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想着烦心事。高考的压力像个无形的罩子，罩在每一个高二学生头上，沉重得让人难以喘息。
“林语？”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
林语抬头，正对上顾言含着浅笑的眼睛。少年站在跑道边，身形修长挺拔，简单的校服也穿得利落干净。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看样子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
“顾言学长。”林语微微颔首，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驱散了一点眉间的阴霾。顾言的存在，他身上那种沉稳可靠的气息，总能让她感到一种区别于混乱压抑的宁静感。
“要去篮球场吗？”顾言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水。
“嗯，给同学送过去。”林语点点头。
“正好，我去那边找个人，一起过去吧。”顾言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流露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他顺手接过了林语手里其中一瓶看起来更沉的水，动作流畅自然。“看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压力很大？”
清泉般的话语流入耳中，带着温和的抚慰力量。林语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低低应了一声：“嗯，今天的试卷太可怕了……”
“别太有压力，找到节奏才是关键。”顾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高二打基础阶段，稳步前进最重要。你看，就像这跑道，一圈一圈跑下来才是赢家，一开始就冲刺反而容易后续乏力。”
他恰到好处地用跑步来比喻，既贴合场景，又浅显易懂。林语听着，心头的烦躁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一些，轻声回应着顾言的安慰和建议。少年清俊的侧脸在暖色调的夕阳下显得愈发柔和，专注倾听她的烦恼，嘴角那抹温煦的笑意像是某种可以依靠的力量。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面。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小片空间里沉静下来。
然而，这幅和谐画面落入另一个人眼中，却如同地狱业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焦烂翻腾。
江临！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立在靠近篮球场入口的阴影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视线死死地钉在前方那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尤其是顾言侧耳倾听林语说话时，那专注温和的神情。夕阳的金光落在顾言年轻干净的脸上，笑容温润如玉，美好得刺眼！
每一个细节，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江临的瞳孔深处。
他看到顾言那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水，看到她仰头看着顾言时微蹙的眉头在他轻声的安慰下舒展开来一点点，看到顾言说话时唇角那抹无懈可击的、包容一切的浅笑……
这些，曾经都是属于他的！
他曾是林语唯一追逐的光！她的笑，她的依赖，她的忧心，甚至她小小的烦恼，都曾经只对着他一人展露！而现在，她对着另一个人舒展眉头，对着另一个人低声倾诉，对着另一个人流露出依赖……
而顾言，那个看似无害、实则该死的学长，正用他那温和包容的假象，无声无息地、势不可挡地占据着原本属于他的位置！那温和的笑容，那体贴的动作，此刻在江临眼中，成了最恶毒的挑衅和侵占！
一股灭顶的、混杂着酸楚、嫉妒和被背叛的怒火，“轰”地一声冲垮了江临仅存的理智堤坝。什么犹豫、什么害怕、什么内疚、什么卑微的挽回，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最狰狞的占有欲在咆哮：把她夺回来！
(http://www.shu0xs.com/book/ABDC0I-31.html)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我们会尽快处理.举报后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shu0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