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合上最后一本厚重的教会年鉴，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白。桌面上，那叠凝聚了他无数个日夜心血的羊皮纸手稿，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辉光世界的罪孽。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卷起，用最普通的油布包裹，再用细绳紧紧捆扎。
这不是献给某位“候选者”的投名状，而是投向腐朽堡垒的第一块巨石，是点燃燎原之火的第一颗火星。
然而，路德的头脑异常清醒，如同被北地寒泉淬炼过的钢铁。
他深知自己此刻身处何地——魔法学院，乃至整个圣罗曼帝国南部，首至邻国罗兰的心脏地带，都是辉光公教廷经营了数千年的核心腹地，是信仰与权力的双重堡垒。在这里，任何对教廷权威的公开质疑，都无异于在猛虎巢穴中点燃篝火，结局只有一个：被瞬间扑灭，尸骨无存。那些他收集的触目惊心的证据，足以让任何一个主教甚至红衣主教身败名裂，但在教廷的大本营，它们只会成为他“亵渎神明”、“煽动叛乱”的铁证，加速他被送上火刑柱的进程。
皇帝的立场更是不言而喻。圣罗曼皇帝是辉光信仰最强大的世俗守护者，教廷则是其皇权合法性的神圣背书。
两者互为表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指望皇帝支持一场针对教廷根基的清算？无异于痴人说梦。
帝国议会里那些为玛丽之死和领土割让而争吵不休的贵族们，在维护教廷权威这一点上，绝对会同仇敌忾。
路德的目光投向了挂在墙上的哈兰大陆地图。他的手指掠过南方教廷势力盘根错节的区域，掠过中央帝国那看似强大实则被东南战事和西部领土纠纷牵扯的版图，最终，坚定地落在了东北方那片辽阔而略显荒凉的疆域——马克堡选帝侯领，以及其背后象征着新兴强权的名字：维多利亚·冯·索伦。
这位北境选帝侯的事迹，如同带着铁与血的风，早己吹遍了整个大陆。她以铁腕整肃领地，驯服桀骜的暮色骑士团，击败宿敌波拉尼亚公国，在帝国东北方建立起说一不二的强权。
更重要的是，路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维多利亚对教廷的态度，绝非南方诸侯那般毕恭毕敬。
她利用教廷的“圣战”号召为自己的扩张正名，却牢牢将暮色骑士团这支强大的教廷武装力量掌控在自己手中，其独立性昭然若揭。
她需要力量，需要打破旧秩序的桎梏，更需要一个能够削弱中央皇权的契机！
“维多利亚…”路德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只有她！只有这位锐意进取、不惧打破陈规的铁腕选帝侯，才有可能成为对抗教廷与皇帝同盟的关键力量！”
她的领地远离教廷的核心辐射区，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和相对独立的权力基础。
她正渴望着巩固地位，拓展影响力，而路德手中的这份揭露教廷腐朽的证据，以及他所代表的、对教会现状极度不满的潜在思潮，正是她可以用来攻击对手、争取民心的绝佳武器！这并非简单的利用，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潜在结盟。
路德迅速行动起来。他将那捆珍贵的羊皮卷贴身藏好，外面罩上神学院学生最常见的朴素长袍。
他整理了自己微薄的积蓄，只带上必要的干粮和饮水。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无论是辉光学院的同学，还是贫民区那些他曾帮助过的老人。
他知道，自己的行动一旦开始，任何关联都可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在一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路德悄然离开了魔法学院。
他没有选择通往南方的道路，而是像一滴融入暗流的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通往帝国东北方向的商队人流。
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北境的茫茫道路上，带着足以撼动信仰根基的秘密，也带着以身殉道的觉悟，奔赴他选定的风暴中心——维多利亚选帝侯的马克堡。
他坚信，只有在那里，在维多利亚的羽翼之下，他才能发出那声足以惊醒沉睡世界的惊雷，才能不负他所理解的、圣子转世降临的真正使命。
帝国的东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一场由理想点燃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
路德紧握着那卷饱含心血与愤怒的羊皮纸，站在马克堡选帝侯维多利亚面前。
他并非不忐忑——这位以铁腕和野心闻名的少女领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但他更清楚，在这腐朽的帝国心脏地带，唯有这位敢于挑战暮色骑士团、将东北森林纳入掌控的选帝侯，才可能成为撬动那座名为“辉光教廷”的庞然大物的支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亲眼所见的教士贪婪，赎罪券的欺诈，底层信徒在神圣名号下的呻吟，以及教廷财富与权力的触角如何深深嵌入帝国肌体，榨取着每一滴血液，却离圣子罗曼最初所倡导的救赎与仁爱越来越远。
“……圣子降世，绝非为了巩固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神圣殿堂！大人，我认为，圣子的归来，正是为了涤荡这沉疴，重整这被扭曲的秩序！”路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的《九十五条论纲》，便是刺破这脓疮的第一刀！它需要一片能生根发芽的土壤，需要一个不惧教廷怒火的庇护者！”
维多利亚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橡木桌面。路德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看到的远不止宗教的腐败，她看到的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政治风暴。
统一东北方后，她看似强大，实则陷入了瓶颈。北方的海洋与凶悍三国是天然屏障，东方的皮亚斯特王国体量庞大如巨兽，而帝国腹地？那些盘根错节的选帝侯和皇帝本人，绝不会容忍一个新兴强权的挑战。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点燃整个帝国，让她名正言顺介入核心纷争的导火索。
路德和他的论纲，就是这把火！
教廷的腐朽是事实，皇帝的权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教廷的支持。一旦这神圣的根基被动摇，皇帝的权威也将随之松动。
届时，谁能站出来“拨乱反正”，谁就能赢得巨大的声望和人心，甚至……攫取更大的权力。
维多利亚的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眼中闪烁着野心与兴奋的光芒。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路德先生，你的勇气和洞见令人钦佩！你所揭示的，正是帝国肌体上最深的毒瘤。马克堡，将是你和你真理之声的坚实后盾！”
路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喜悦和使命感瞬间淹没了他。
“感谢您，尊贵的选帝侯大人！愿辉光……”
维多利亚挥手打断了他虔诚的祝祷，她的思维己经飞速运转到下一步：“感激的话留待以后。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将这真理之火，燃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书记官，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立刻召集所有抄写员！将路德先生的《九十五条论纲》加印，不，是精印！印上千份！不，越多越好！用最好的纸张，最清晰的字体！”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圣罗曼城那高耸的教廷尖顶。
“然后，”维多利亚的声音冰冷而充满力量，“我要你在圣罗曼帝国境内，所有你能找到的教堂大门上！在所有城市广场的布告栏上！在所有贵族城堡的信件投递口！都贴上它！让每一个教士，每一个贵族，每一个平民，都看到它！听到这振聋发聩的声音！”
书记官脸色发白，这命令无异于向整个教廷宣战！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是，大人！立刻去办！”
“等等，”维多利亚叫住他，补充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第一批张贴，重点放在帝国东部，特别是那些对皇帝和教廷心怀不满的诸侯领地边缘。动作要快，要隐秘，同时又要让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她转回路德，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路德先生，做好准备。很快，整个圣罗曼都将因你而震动。而你点燃的这把火，将烧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路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选帝侯，她身上那种不顾一切、要将旧世界砸碎的魄力，让他既感到一丝寒意，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齿轮己被强行撬动，一场席卷整个辉光信仰世界的风暴，将从这东北边陲的马克堡，猛烈地刮起。
维多利亚坐回高背椅，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更快了。她仿佛己经看到，无数张印着《九十五条论纲》的纸张如同雪片般飞向帝国各地，贴满神圣的教堂大门；看到主教们气急败坏的咆哮；看到皇帝陛下焦头烂额的窘迫；看到那些被压迫己久的平民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更看到……自己麾下的铁骑，踏着这信仰分裂的浪潮，剑指帝国权力核心的光辉前景。
“燃烧吧，”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让整个帝国，都为我维多利亚·冯·索伦的崛起，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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