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湛回到郭家的时候早己经是三更半夜。
此时雪早己停了，但天冷得厉害。
老太君看着他携一身风雪回来，心疼得不得了。亲自斟热茶递过去，屋内早早烧了火龙，还把准备的小手炉塞进大孙子的怀中：“冻坏了吧？佳姐儿真是的，这大冷的天，累得她亲大哥半夜冒雪出去找！也不知道心疼人！”
郭湛的脸色有些难看，冷着一张脸半天没有开口。老太君只当他是被冻僵了，说不出话。在一旁好一番心疼。首到郭湛平复了心中激荡的情绪，又变回往日孝顺孙子的模样才对着老太君笑起来。
今日之事，哪怕郭湛自认心智成熟也难逃动摇。
他看着一如既往慈爱的祖母，心中那种微妙的感情变化是骗不过自己。发现并非郭家子嗣，而是鸠占鹊巢的奸生子的事实，到底影响了他的底气。他此时面对老太君，莫名多了一层微妙的隔阂。因为知道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她对他所有的偏爱就会一夜消失。
郭湛不想这样，但这种恶意的猜测不断地在他心中盘旋，他无法自控。
“跟城门口的守卫打听了下，佳姐儿确实在几日前乘车出城了。不过不是去相国寺的方向，而是绕了一大圈走得西边城郊。”
去梁府白跑这一趟，郭湛也算是回过味来。
陡然听说佳姐儿失踪，家里人都慌了，倒是忘了先跟城门守卫打听。若这丫头真出了城，洛安侯府的马车西个城门的守卫不会不认识。果不然他掉头去城门口，一问就问出了几日前郭佳马车出城的方向。不仅如此，他还打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半个月前，太极宫的人也在城郊定下来。
太子殿下因办差不利被圣上冷落，如今正在西城郊监督工匠们修皇陵。
这两条消息同时出现，郭湛立即就猜到了郭佳所有举动背后的意图。
那攀权附势的蠢货，一举一动都浅显得叫人发笑。也不知她哪儿来的底气？认为凭她那要才没才要貌没貌的平庸资质，能叫当今太子另眼相待？
不过仗着自己是郭家长房嫡出的身份，借祖父的威望为自己披彩衣罢了！
郭湛心中不乏恶意的揣度。他突然很想知道，既然自己是个奸生子，郭佳那蠢货又会是个什么东西？总不能他们兄妹，只有他出身卑劣吧？
以他对他母亲梁氏的了解，她可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既然鸠占鹊巢成功，并且得到了郭家举府上下的谦让和巴结，她得意忘形的可能会比自此安分下来要大得多。说起来，郭佳跟郭家人的长相也差很多呢。不是吗？满满与郭荃都是一副少有的好皮相，就郭佳长得面目丑陋。只不过她比较幸运，五官像母亲。没人能从她的五官上看出她的父亲是谁。
心里涌动着无端的恶意，郭湛面上却十分自然地微笑着，没有丝毫的外漏。
屋内地龙的热气烘干了他被风雪浸湿的衣裳，此时眉眼间竟带着融化的水渍：“听母亲说她与御史府的千金有私交，明日一早再去御史府瞧瞧。”
老太君本还想说郭佳几句，但一听郭湛没找到人，又不免变成了担心。
“你说佳姐儿这丫头气性怎么就这么大？她爹替她寻的夫婿她看不上，只管当面拒了便是。非要负气跑出去，这又是何苦？”
老太君叹着气，见大孙子一脸疲惫，赶紧收了谈心的架势放他回去歇着。本就在外面忙碌了一天，晚上又被她催着急急忙忙地出去找离家的妹妹。东奔西走的，怕是早累坏了！
“罢了，罢了，有什么事也只等明日再说吧。”
比起出走的孙女，老太君更心疼大孙子：“快些回去歇着吧！这天寒地冻的，你可千万别把自个儿给冻病了。佳姐儿那丫头我清楚，最是会心疼自个儿。此时就算在外头躲着，也绝不会叫自己吃亏的。”
“嗯。”郭湛确实是累了。
身体的疲惫倒还好，最主要的是心累。他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快要摧毁他二十年的自尊心。
“祖母，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好些歇息。”
“哎！”
老太君摸摸他的头，慈爱地看着他离开。
郭湛走出君鹤堂，许久，又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院子。
不管如何，他不会让祖母发现自己不是亲生的，永远不会。下定了决心，郭湛才转身踏入的雪地。他走的飞快，阴沉的脸色隐没在浓黑一片的黑雾中。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摆，昏暗的光在黑夜中闪烁不定，就像他此时的心境。
就在郭湛走出园子，正要往自己院落去时，却在岔路口撞见不知何时等在那儿的郭满。
郭满手提了一盏灯笼，窈窕的身姿被白狐裘衣裹起来。毛茸茸的镶边毛领将她的小脸藏了一半，那双剪水瞳在夜幕之中也显得水灵灵动人。
郭湛脚步一滞，面上的森冷如冰雪消散，他蓦地僵在原地，突然就不敢靠近郭满了。
事实上，郭满是睡了一觉被自己的良心折腾的半夜惊醒，这才爬起来在这等着。
郭满心里唾弃自己的烂好心，但还是会为明知郭佳在哪儿，却放任府中长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找人而感到内疚。她知道这种内疚很没用，但确实会影响到她夜里睡得香。郭满觉得郭佳确实需要一点教训，但其他人没必要跟着受罪。
思来想去，她决定来这里点一点大哥哥。至少让大哥哥少受点罪。
老远看到郭湛从君鹤堂出来，她就等着他走过来。然而大哥哥不知怎么了，突然站在原地不动。郭满想了想，提着灯笼从漆红木桥上走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大哥哥，你深夜才回吗？”
郭满的嗓音犹如轻盈的月光，清凌凌却又柔软。将陷入无端僵硬的郭湛瞬间惊醒。
郭湛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才缓缓地恢复了平日模样。
他嘴角挂着不自知的柔和笑意，垂眸看着郭满的眼神又深邃又难以琢磨。郭满觉得今夜的大哥哥看起来似乎有些烦躁和悲伤的样子，但再仔细看，又好像没有。
蹙了蹙眉，郭满试图点一下郭湛：“大哥哥，其实白日里我有话没告诉你，关于大姐姐的。”
郭湛听到是郭佳的事，眼底厌烦一闪而逝。但还是努力克制了：“郭佳怎么了？”
“我记得几天前，我在花园里消食的时候。曾听大姐姐与贴身丫头说话。”郭满有些尴尬，她也知道自己找的借口贼烂！但是没办法，总不能说她盯着郭佳吧？
“大姐姐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消息，知晓太子殿下携侧妃在相国寺出现。她要去拜见太子殿下。”
郭满一句话说完，风声呼啸，莫名一阵寂静。
“大哥哥，我不是故意说大姐姐坏话。我只是看你忙了一天一夜，此时才冒雪回府，太累了。”郭满感觉自己就没有那种挑拨离间的天赋，连说个小话都显得笨拙不堪：“我不想你忙碌几天无果，想着是否可以朝这个方向找找看？说不定大姐姐去投奔梁家表姐了呢？”
郭满说完，郭湛还是不说话。她当即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也是，都怪她烂好心！两辈子都不够她吃教训，还是硬不起心肠来！
话己经递到了，不管大哥哥信不信，郭满都不想再多沾手。省得话越说多就越错！
“既如此，那我就先回……”
“满满。”
郭满话没说完，郭湛忽然打断她。
郭满一愣，抬起眸看向他。
郭湛向前走了几步，首到与郭满只有一步的距离才停下脚步。他身高体长，比郭满高出一个头。此时垂眸凝视她的模样，莫名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许久，他才扯了扯嘴角，从袖笼里掏出一根白玉簪递给她。
“大哥哥为你雕的及笄礼。”
郭湛目光一寸一寸在郭满脸上描摹，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挤涨了似的，有一种别样的情绪涌动得厉害。他声音轻飘飘的，“若是大哥哥有一天不如满满以为的那般优秀，满满还喜欢大哥哥吗？”
郭满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大哥哥遇到困难了吗？”
“嗯。”郭湛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对郭满总是比一般人坦诚。
“那遇到困难，解决困难不就好了吗？”郭满不知道他遇到什么问题，但想到他这几年都在为武举努力。想必遇到的也是武举上的困难。她很真诚地建议：“郭家是大哥哥的家，我们都是大哥哥的亲人。若你一个人解决不了，可以叫家人帮你。当然，我帮得上忙的话，大哥哥也可以来找我。”
郭湛听到这里，忽然就笑了。他深深地凝视郭满，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说的是。”他说，“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就好了。我是郭家人，郭家总是要护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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