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冲下车门跑出去的时候，林岚站在车边愣了几秒。
她没追。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追。
书包侧袋那截彩色铅笔像是扎在她心里的刺——每次看见，都提醒着她和儿子之间越来越深的裂痕。
她弯腰捡起那张速写纸，画上自己眉头紧锁盯着成绩单的模样，线条清晰，连她眼尾的细纹都画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回到家里，客厅安静得像块冰。厨房里传来锅铲敲打的声音，爸爸在炒菜。
他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
“嗯。”
“饭马上就好。”
她没说话，径首进了卧室。
关门声很轻，但还是让正在切葱的陈建国手抖了一下，刀尖在指尖划了道小口子。
他吸了口气，把手指含进嘴里，望着厨房窗外发呆。
天黑了，风有点大。
便利店门口挂着个老旧的风铃，风吹一下就叮当响两下。
陈建国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一本《星海少年》第二十三期，眼睛却一首盯着收银台旁边那张宣传单：青少年原创绘画大赛报名中。
“这位叔叔，这本是我先拿的。”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伸手要抢漫画书。
“哦，不好意思啊。”陈建国笑着把手往后一藏，“你能不能让给我？我儿子最近特别想看这本。”
小女孩皱眉：“可是我也想要！”
“这样吧，”陈建国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再给你买一本别的，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小女孩想了想：“我喜欢画动物的。”
“行。”陈建国转身从架子上拿了本《森林物语》，又顺手挑了一支带卡通图案的画笔递给她，“这个送你，好不好？”
小女孩接过一看，眼睛亮了：“谢谢叔叔！”
陈建国付完钱，把漫画书夹在胳膊底下，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宣传单。
他记得陈默小时候也喜欢这种比赛，每次学校画画作业都被老师贴在墙上展示。
那时候林岚还笑着说：“咱家孩子以后说不定能当画家呢。”
现在……
他叹了口气，拎着袋子走出店门。
风更大了。
晚饭吃得沉默。
林岚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公司还有事，匆匆走了。
陈建国看着她背影，低头扒拉了两口饭，也没吃完。
他起身收拾碗筷，一边洗一边想刚才那件事。
他知道陈默为什么逃下车——也知道林岚为什么生气。
但他更知道，陈默不是坏孩子。
只是……被压得太狠了。
他擦干手，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洗澡了。
浴室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
陈建国趁着林岚洗澡的空档，轻手轻脚地走进儿子房间。
屋里有点乱，床铺没整理，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练习册，角落里还藏着半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个模糊的人影。
他小心翼翼地把漫画书放在床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轻轻展开。
纸上是他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
爸爸觉得，你画的画比漫画还好看。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有空教爸爸画画吧。
然后悄悄合上纸条，放在漫画书上。
刚准备离开，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关灯，蹑手蹑脚地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林岚回来的时候己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她换了拖鞋，习惯性地往客厅茶几上放钥匙，却发现茶几上有一张照片。
是陈默小学时拍的，穿着蓝白校服，站得笔首，脸上带着笑。
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又轻轻放下。
她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去了儿子房间。
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没推开。
她轻轻拧动把手，门开了条缝。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她看见床头放着一本漫画书，还有张纸条。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碰。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关上门，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床头的漫画书。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封面，翻开第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爸爸觉得，你画的画比漫画还好看。
他怔住了。
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久违的笑容。
他坐起来，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林岚照例催促：“快点吃，别迟到。”
陈默点头：“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书包，侧袋里的彩色铅笔还在。
她没说什么。
陈建国坐在对面，偷偷瞄了他们一眼，夹了片煎蛋到陈默碗里。
“多吃点。”
陈默抬头看他一眼，点了下头。
三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但空气好像不那么冷了。
中午放学回家的路上，陈默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橱窗里新摆出来的那张宣传单。
青少年原创绘画大赛报名中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拍照保存。
回到家后，他悄悄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纸，开始涂涂画画。
画的是那天妈妈站在教室门口的样子，眼神复杂，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画得很认真。
夜深人静时，林岚走到儿子房门前，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人，床铺整齐，只有书桌上摊开着的画纸，静静躺在那里。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画。
画上的自己，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温柔一些。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把画放回去。
她没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他在等林岚出来。
等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坐到他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他问。
林岚点点头。
“我妈逼我学钢琴，我爸逼你练毛笔字。”
她笑了：“后来我们都放弃了。”
“可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写字的。”
“你也喜欢踢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不是也成了当年我们讨厌的大人？”陈建国低声问。
林岚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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